文/融媒记者 徐鹤
自1986年常熟跻身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以来,古城千年文脉绵延不息,虞山医派作为常熟独有的本土文化标识,与城市文脉相生相伴、深度交融。熊秀萍为虞山陶氏内科第六代传人、江苏省名中医、虞山医派研究会首任会长。自高考与中医结缘,她深耕常熟杏林四十余载,见证古城文化振兴、虞山医派重焕光彩,更身体力行推动中医药走出诊室、走进千家万户。
虞山医派绝非单纯的诊疗技艺,而是常熟城市文脉不可或缺的核心组成部分,二者同源共生,底蕴交融。
常熟藏书之风源远流长,明代赵氏父子筑脉望馆,复刻刊印宋版《伤寒论》,完整留存仲景医学祖本,为江南伤寒、温病学派发展筑牢文献根基。虞山医派开山先贤缪希雍当年常赴脉望馆借阅医籍,依靠藏书自学成才。当地自古儒医不分,文人藏书研方、医者通晓诗文是常态。常熟人素来“小富而好文”,经商致富后不逐利扩张,反倒倾心古籍、字画、医药器物收藏,正是这份崇文底色,让大量古方、医书跨越岁月留存至今,成为虞山医派传承不息的物质根基。
常熟历来奉行“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人文理念,文人通医、医者善文蔚然成风。缪希雍所作《祝医五则》,医德内涵可与孙思邈《大医精诚》相媲美;近代陶君仁、周本善等名家手书处方,兼具辨证巧思与书法美感。古城藏书楼、书院、老药铺错落相连,文人与医者时常相聚论道,碰撞出兼容、务实、重人文关怀的学术特质,造就虞山医派独有的儒医风骨。
熊秀萍走上中医道路,起初只是畏惧解剖课程,而后数十年间,几段特殊机缘牵引她放弃标准化通用临床道路,一门心思扎根本土虞山医派。早年她供职常熟传染病医院7年,该院后更名四院,最终并入市二院。7年西医临床历练拓宽了她的诊疗视角,助其形成了中西医互参的独特思维。1991年,熊秀萍调入常熟市中医院,本可走常规内科发展路径,两位恩师、两段宿命般的缘分,让她坚定了守护本土医脉的初心。
她母亲早年罹患伤寒复发、危在旦夕,幸得周本善施治才转危为安,这份渊源熊秀萍拜师前全然不知。1998年医院启动官方师带徒制度,平日寡言内敛、治学严谨的周本善主动选择收她为徒。跟随恩师学习期间,熊秀萍完整承袭陶氏内科柔肝健脾体系,吃透虞山医派代代相传的辨证思路。
初入中医院时,熊秀萍曾与梅狄孙医生同室坐诊一年。梅医生出身常熟梅氏名医世家,性情清高、少与人交往,唯独愿意悉心提点她。梅医生熟稔伤寒、金匮古法,点出照搬通用成方的局限,点明虞山医派精髓在于贴合江南水土、结合本土医理灵活变通。他曾以幼儿无泪啼哭,依据五行对应五脏辨证施治的实例授课,让熊秀萍真切体会本土流派别具一格的诊疗巧思。
虞山医派传承脉络绵长:源头可追溯至崧泽文化的远古巫医雏形,宋元时期初具体系,明清迎来发展鼎盛,近现代名医接续薪火。明代缪希雍为学派奠基人,自学游历四方,依托脉望馆藏书深耕仲景学说,首提邪从口鼻而入,首创脾阴学说,强调“古方今病不相能”,打破刻板用方思路,着力创造新方,深刻启发叶天士温病理论,著有《神农本草经疏》《先醒斋医学广笔记》与医德名篇《祝医五则》等著作;近代代表陶君仁三投名师,融合孟河外科与虞山本土内科,确立“肝常有余,脾常不足”核心观点,创制陶氏柔肝饮,倡导“道术合一”;当代周本善、李葆华承接陶氏内科,周本善更是兼收裴氏儿科,规范内科脾胃病、儿科诊疗模式,搭建系统师承体系。
2008年适逢常熟市中医院建院50周年,筹建常熟中医药博物馆的重任落到熊秀萍肩上。筹备仅7个月,她便带队完成整体规划与全馆布展,征集文物500余件,建成全国首家县级中医药专题博物馆,筹备之路满是艰辛。
筹建期间三重难题横亘在前。一是资金、藏品双重紧缺。博物馆总投入80余万元,60余万元用于展馆布展,仅10余万元用于文物征集,馆内九成藏品均来自常熟市民无偿捐赠。为寻访散落民间的老药柜、古处方、传统制药器具,熊秀萍与筹备搭档姚建华常年驱车奔走各乡镇,他们白日完成门诊诊疗,深夜伏案打磨展陈文稿,连续数月凌晨两点后方能休息。二是无成熟范本可供参照。苏州中医药博物馆藏品面向全国征集,而常熟馆主打虞山本土特色,每一件征集文物都要重新规划展区、梳理文史脉络,展陈文案前后修改数十版,兼顾专业深度与大众可读性。三是古旧文物养护修复条件有限。民国手写处方极易虫蛀霉变,老式药柜包浆、漆面受损,古瓷药罐多有残缺,没有专项修复经费,二人只能自行查阅古籍,手工完成养护工作。
馆藏诸多珍品皆是本土医脉的鲜活见证:收藏家魏先生忍痛出让百余张常熟历代名医手写处方,陶君仁等前辈手迹兼具书法与临床史料价值,如今作为展馆核心展品精装陈列;王庄药行李老板无偿捐献整套古木药柜与近百件清代储药瓷罐,主动安排车辆运送,分文不取;农民画家顾纯学早年为柳仁仁百年药铺学徒,倾尽收藏捐赠大批古医书、药碾;馆内还珍藏绝版虎骨酒原液、清代脉枕、民国行医执照、陶君仁定制处方以及明清常熟医籍残本,填补了本土医药文物馆藏空白。近600件馆藏实物,依靠全城百姓的热忱捐献,让尘封百年的虞山医药史料重见天日。
近二十年来,熊秀萍坚持下沉乡镇卫生院、社区开展义诊和中医药科普。伴随着常熟跻身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发展历程,当地群众对本土中医的认知与需求,也历经三个清晰的转变阶段。
20世纪90年代初期,百姓多将中医视作小病、慢病的辅助调理手段,重症优先选择西医,极少有人知晓虞山医派的独特价值,乡镇老中医门庭冷落,年轻从业者寥寥。2008年博物馆建成后的十余年间,中医药科普持续铺开,市民逐步熟知缪希雍、陶君仁等本土先贤,并到专科调理肝郁、脾虚等江南水乡高发代谢类疾病,普遍认可本土方药更贴合本地体质,中老年慢病患者成为就诊主力。近十年变化尤为显著:年轻群体主动咨询脾胃、妇科与四季养生;乡镇群众主动申请开设岐黄课堂,系统学习本土食疗、古法调理;民众能够清晰分辨虞山柔肝健脾思路与外地中医的差异,对本土流派认可度大幅提升;不少家长主动带孩童就诊,依托裴氏儿科古法调理积食、体虚,本土儿科传承深入人心。
如今全市常态化开展中医药夜市、山林百草研学、校园岐黄课堂,成为普及虞山医脉、接续青年传承的重要载体。过去虞山医派典籍晦涩,常年局限于医院与图书馆,大众接触门槛极高;而香囊制作、草药辨识、古法膏方、简易脉诊、食疗体验等沉浸式活动,将深奥医理转化为生活化内容,拉近普通人与本土中医药的距离。年轻人亲手碾药、辨识虞山本草时,会主动探寻缪希雍、陶君仁的行医故事,潜移默化读懂流派内核;校园中医药课程在青少年心中播下杏林种子,缓解传承断层难题。当下科普仍有优化空间,需要更多青年中医师参与创作轻量化文史科普内容,把脾阴、柔肝等特色理论转化为通俗养生知识,打造常熟独有的中医药传播内容,避免同质化。
回望名城四十载发展历程,虞山医派传承依旧面临多重现实困境。其一,古籍与民间手抄医案整理力量薄弱,兼具中医、文史素养的复合型人才稀缺,大量明清、民国孤本医案老化破损,戴祖铭所著《常熟历代名医志》仅内部印行,未能系统增补、正式出版。其二,青年传承存在断层,年轻医师日常临床工作繁重,难以静心钻研流派文史与古法辨证;虞山医派研究会属民间机构,经费有限,常态化学术研讨、系统化师承培养难以持续落地。其三,大众科普体系零散,城乡资源分配不均,乡镇、校园缺乏稳定、长效中医药宣讲活动。在熊秀萍看来,常熟文脉不止有虞山琴派、众多藏书楼,虞山医派是独一无二的本土文化瑰宝。只有市民常走进中医药博物馆、参与研学体验,方能让数百年杏林文脉生生不息。她认为,医者立身之本是儒者悲悯之心,行医不只为救死扶伤,更要守护一方本土文脉。古城山水风貌依旧,千年药香绵延不绝,只要后继之人潜心研读古方、坚守临床、讲好本土医家故事,这份根植虞山的儒医风骨,便能代代相传、永续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