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张雨嘉
四十年风雨兼程，这座“十里青山半入城”的江南古城，始终在守护文脉与城市发展中寻找平衡。作为曾经扎根常熟考古一线的工作者，张铁军亲历了梅李何村遗址等重大考古发掘，亲手触摸到常熟深埋地下的文明根脉，也见证了考古发现不断改写常熟文脉起点、让城市文化底蕴愈发厚重的全过程。
1986年，常熟成功入选全国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是当时江苏省唯一获此殊荣的县级市，这份荣光，源于常熟自古至今的人文积淀——吴文化发祥地、名人辈出、古城格局独树一帜。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常熟的史前文明脉络始终存在空白：苏州地区早已构建起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一脉相承的史前文化体系，吴江、昆山、张家港、苏州主城区均有马家浜文化遗存发现，可常熟境内最早的文化遗存仅能追溯到崧泽文化时期，能否发现更早的文明踪迹，一直是考古界的待解之谜。
张铁军与常熟考古的缘分，始于十多年前。他始终坚信，常熟依江傍湖，地理环境优越，不可能没有更早的人类活动痕迹，只是考古工作尚未触及。这份执念，让他在一次次奔赴常熟的考古工作中，始终带着探寻更早史前文明的期待。2014年，为配合望虞河西岸排水工程建设，他主持发掘了秦家塘遗址，出土了宋元至民国时期的瓷、铁、铜、木等不同材质的文物遗存，虽年代不算久远，却让他对常熟城郊的文化堆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时，他便预感，常熟地下，一定藏着改写历史的关键密码。
这份期待，在2020年8月终于成真。梅李镇龙腾特钢厂区因项目建设启动考古前置勘探工作，勘探人员意外发现了以夹砂红陶为特征的文化遗存——这是马家浜文化时期器物的典型特点。被单位任命为此次发掘工作的领队后，张铁军难掩激动，这不仅是他职业生涯首次主持马家浜文化遗址发掘，更是填补常熟史前文明空白的关键契机。
考古前置也叫“先考古、后出让”，就是在土地出让或划拨前，先完成地下文物的调查、勘探、发掘，确保文物安全后，土地才能“净地”出让、开发建设。何村遗址的发现，正是这一方针的生动实践：若没有考古前置，这处距今6700年的马家浜文化时期遗址，或许会与世人失之交臂，常熟的人类活动史上限，或许仍停留在崧泽文化时期。
发掘工作从2020年8月持续至11月，三个月的工地时光，有艰辛，更有惊喜。张铁军家在苏州，每周一奔赴常熟工地，周五返程，无暇顾及家中两个孩子，这份“两头难”是考古人的常态，但一想到脚下的文化遗存，所有疲惫、困难都烟消云散。常熟地处江南水乡，水网密布，探方一挖就出水，泥浆混杂，根本无法分辨文化层，排水成了头号难题。他带领团队借鉴苏州地区其他遗址的工作经验，在发掘区外围挖了一圈“护城河”式排水沟，探方内再设集水坑，用电动抽水机持续排水，硬生生打造了一套小型“水利工程”，才让发掘工作得以顺利推进。
由于团队中3名核心技工是刚毕业的年轻人，经验不足，张铁军既当领队，又做兄长，手把手带着他们开展工作。考古发掘绝非“挖土”那么简单，团队采用10×10米标准探方进行发掘，先建立测绘基点、所有发掘单位统一编号，平剖结合、自上而下逐层清理，刮面、辨识、清理、绘图、记录，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文化层的辨识全靠经验：看土质、辨土色、察致密度，黏土、粉沙土、沙土土质区分，黄、黑、褐、灰土色判断，疏松与致密对比，就能精准区分不同的文化堆积。团队最先发现了两座明代墓葬，在清理完成后逐步触及核心的马家浜文化层——那一刻，张铁军蹲在探方里，捧着刚出土的夹砂红陶片，仿佛跨越了6700年的时光，与江南先民隔空对话。
何村遗址发掘最让张铁军难忘的，是鹿角靴形器的出土。马家浜文化墓葬多为俯身直肢葬，墓主人面朝下安葬。这件器物最初露出一角时，团队以为是普通骨头，完整揭露后才发现是成对出现的靴形器，形似长筒皮靴，分左右，质地光亮、造型独特，此前在太湖流域马家浜文化遗址中极少发现，堪称常熟独有的“文明印记”。其中一组出土于保水环境中，刚面世时如同新造，靴脚尖部因经常使用而平滑光亮，是研究先民生产生活的珍贵实物。
此外，遗址还出土了大量红陶豆、红陶壶、玉管、石斧、石锛等文物。红陶是马家浜文化的标志性器物，因烧制时窑体不密封、氧气参与，器表黏土中铁元素氧化呈红色，器内壁因缺氧偏黑。玉管作为串饰，仅在少数墓葬出土，印证了当时已出现初步的社会阶层分化；石斧、石凿等生产工具，则还原了先民稻作农耕、狩猎采集的生活图景。
此次发掘，何村遗址共清理出马家浜文化至现代的10个文化层、38座墓葬、44个灰坑、3口井，出土文物百余件组，将常熟人类活动史前推1200余年，直接填补了常熟马家浜文化遗址的空白，为研究长江下游史前文化提供了新材料。这一发现，让常熟的文明史从崧泽文化的5500年，延伸至马家浜文化的6700年，真正实现了文脉起点的重大改写。
透过这些文物，能够清晰复原6700年前常熟先民的生活：他们聚居在梅李何村的高地上（彼时周边多为水域，高地是最佳定居点），建造木骨泥墙房屋，烧制红陶器具，种植水稻，狩猎麋鹿，打磨玉器，形成了稳定的史前聚落。这印证了常熟自古便是宜居之地。文明薪火从六千多年前延续至今，从未中断，正是常熟能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核心底气。
在常熟考古的十余年，张铁军不仅见证了何村遗址的惊世发现，更亲历了常熟文物保护理念的迭代升级。早年考古，需依赖本地协助解决食宿、用工，如今当地有专业团队、规范流程，考古项目也逐年递增。2025年，常熟相关考古项目近200个，这背后是城市对历史文化的敬畏。最让他感动的是，龙腾特钢作为建设方，在发掘结束后自建陈列馆，展示出土文物，这种企业文保意识，让他看到文物保护不再是考古人的“独角戏”，而是全社会的“大合唱”。
2026年，恰逢常熟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周年。四十年里，常熟在城市更新与高质量发展的浪潮中，守住了历史根脉。在张铁军看来，考古工作是名城保护的“根脉工程”：何村遗址让常熟的史前文明有了实物佐证，方塔、綵衣堂、铁琴铜剑楼等古建筑让古城肌理得以延续，虞山琴派、画派等非物质文化遗产让人文精神代代相传，共同构成了常熟“文武双全”的名城底蕴。
当前，常熟正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如何实现“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是时代考题。张铁军始终认为，考古前置是城市更新的“文明安全阀”——每一个建设项目启动前，先勘探、再保护，既能让地下文物重见天日，又能避免文明遗存遭到破坏，让城市发展不留遗憾。而文旅赋能，则是让文物“活起来”的关键：何村遗址的文物可以走进博物馆，马家浜文化可以转化为研学课程，古城历史街区可以融入考古元素，让历史文化从地下、从库房，走到市民身边、走向文旅市场，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赢。
张铁军于1999年参加工作，从博物馆讲解员转行考古，从零基础的“考古小白”，成长为考古领队，二十余年的坚守，只因心中热爱。考古工作看似枯燥，日复一日刮面、发掘、绘图、记录，灰头土脸、远离喧嚣，但每当辨识出一片陶片、揭露一座墓葬、还原一段历史，那种成就感无可替代。很多人觉得考古辛苦，可在他看来，考古是与历史对话的职业，承担着守护文明的使命，越是静下心来，越能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魅力。
对于常熟考古与文脉传承的未来，张铁军满怀期待。常熟境内仍有多处地点具备马家浜文化时期遗址埋藏条件，未来仍有新发现的可能。他希望，新一代考古人能坚守初心，用专业技术守护地下遗存；希望社会各界能继续敬畏历史，让文物保护成为城市共识；更希望常熟能以名城四十周年为契机，深挖考古成果价值，让六千多年前的马家浜文明、四十年的名城荣光，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文化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