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张雨嘉
龚德才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人文学院文物保护专业教授。1986年，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40年来，虞山葱郁依旧、琴川流水不绝，古城街巷留存的明清古宅与珍贵古代彩画，在一代代文博工作者接力守护下抵御岁月侵蚀，绵延江南千年文脉。30多年间，龚德才数十次往返南京与常熟，工作从最初的修复馆藏古书画，到牵头完成綵衣堂、严讷宅、赵用贤宅等标志性古建筑彩画抢救修复工程。他完整见证了常熟文物保护事业的迭代升级，一系列攻坚克难的修复实践、多年扎根江南古城的坚守，既是其个人文保生涯的成长印记，也生动展现了常熟依托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定位，持之以恒传承历史文脉的实践成果。
1991年，任职于南京博物院的龚德才受常熟文博部门邀请首次来到常熟，其核心工作是为在建的常熟博物馆修复馆藏古代书画。20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绝大多数县级博物馆硬件简陋、展陈配套不足，而常熟当时便规划建设现代化综合博物馆，在全国县域城市中十分少见。
龚德才曾回忆初次到访常熟的景象：雨后初晴，青石板路湿润，小桥流水环绕着白墙黛瓦，江南古城独有的雅致气韵扑面而来。短短数日书画修复工作中，馆内品级上乘的历代文物藏品，让他切实感受到常熟厚重的历史底蕴，也真正理解这座城市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实至名归。此后，龚德才多次带领高校学生赴常熟开展文物修复实践，学生们都十分喜爱常熟本地特色面点，一碗热气腾腾的本地面食，拉近了这支外来文保团队与古城的距离。
龚德才发现常熟古建筑彩画资源价值突出。据相关统计，江苏现存古建筑彩画遗存共计70余处，常熟拥有7处，保有量位居全省前列。其中翁氏故居綵衣堂留存116幅明代苏式彩画，完整度在全国同类古建筑中十分罕见。大量珍贵彩画能够历经数百年完整保存，离不开常熟民众长久以来自发形成的文物保护意识。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龚德才团队按照綵衣堂、赵用贤宅、严讷宅的顺序，分批次开展系统性古建筑彩画修缮项目。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綵衣堂彩画大量运用沥粉贴金工艺，纹样繁复精美、金箔用料考究，与翁氏名门望族的历史身份高度契合。修复团队初次进场时，满堂彩画整体框架尚存，但因长年日晒雨淋、烟尘侵蚀，堆塑构件出现残缺脱落，多处彩绘纹样模糊褪色。针对綵衣堂的修复，团队严格遵循最小干预原则，杜绝过度复原、画蛇添足，核心工作分为两项：一是物理清洗，温和剥离彩画表面积尘、霉菌、油污等有害附着物；二是颜料加固，古代依靠动物明胶调和颜料固色，历经数百年明胶降解失效，颜料极易成片剥落，团队采用古法鱼胶、白芨回渗加固彩绘层，残缺区域全部原样留白，最大限度保留文物原生历史信息。
修缮严讷宅的过程中，团队遭遇了技术难题。当时宅院西北角房屋坍塌漏雨，部分立柱内部芯材腐朽中空，但立柱表层依附的明代彩画保存完好，只是局部残缺。按照传统修缮方式，朽坏立柱需要整体更换，此举会直接损毁附着其上的珍贵彩画。彩画承载了明代匠人营造技艺、江南民俗审美，是古建筑核心价值所在，无法轻易舍弃。为此，龚德才团队创新摸索出“剥皮移植”修复工艺：剔除立柱内部腐朽木芯，完整保留带有彩画的薄壁木壳，使用传统大漆、夏布多层裱裹加固壳体；新制立柱表层适度削薄，再将加固完成的彩绘木壳完整包覆在新柱外侧，修缮完成的立柱外观、彩绘纹样与原件无差别。这项技术被首次应用于常熟彩画保护，形成创新文保成果，后续同类腐朽病害均沿用该工艺处置。
常熟地处江南湿热区域，白蚁虫害频发，龚德才团队自主研发的白蚁防治药剂曾获国家文物局奖项，被全面应用于严讷宅虫害治理，30余年过去，建筑木构与彩画保存完好，长期实践验证了该技术稳定可靠。
文物保护领域需要持续钻研、不断学习，龚德才在常熟古建筑彩画保护工作中，接连攻克多项行业技术难题。常规保护药剂涂刷后，彩画表面容易发黑发乌，严重破坏文物原始风貌。龚德才带领团队回实验室反复试验溯源，最终找到问题根源：江南古建筑木材长期处于高湿环境，老化氧化后内部积聚大量黑色碳化杂质，保护药剂渗入木材后，会裹挟碳化物质上浮，在彩绘表层形成难以清除的黑渍。找准成因后，团队反复调配、测试专用分子封堵材料，通过化学手段封闭木材内部疏松空隙，从源头杜绝黑渣析出。这套自主研发工艺随后在江苏多地古建筑修复项目中推广使用。
从1991年初次来到常熟至今，龚德才亲眼见证，依托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建设的持续推进，常熟文物保护事业实现了从被动抢险修缮向主动预防性保护的跨越式转变。如今常熟博物馆搭建了完善的预防性保护体系，走在全国县级文博单位前列：展厅配备恒温恒湿、空气净化设备，在文物霉变、粉尘侵蚀发生前主动防控，完成从“事后抢修”到“事前防护”的转变。
在龚德才看来，常熟能够长期稳定推进文物保护工作，得益于三重独特优势：第一，本地实体经济实力雄厚，为文保项目提供稳定资金支撑；第二，历届地方领导尊重历史文化，重视专家专业意见，将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纳入城市长期发展规划；第三，常熟市民整体文化素养较高，自觉爱护身边历史遗存，普通群众主动巡查老宅、上报文物安全隐患，众多民间文化爱好者组成遍布街巷的民间守护力量。政府、企业、市民三方协同发力，筑起全方位全民文保防线，这也是常熟能够完整留存大量珍贵彩画与古建筑的根本原因。
站在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周年的节点回望，常熟文物资源数量庞大、历史价值突出，但本土文保人才梯队建设的短板亟待解决。着眼长远发展，龚德才提出建议，常熟应当依托历史文化名城资源优势，加快本土青年文保人才的选拔与定向培养，完善人才扶持配套政策，补齐专业人才缺口，实现文脉代代相传。
40年风雨兼程，常熟把文物保护落到每一处古宅、每一幅彩画之上，让千年古城文脉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活力。龚德才期盼，未来新老匠人接续传承技艺，檐间彩绘长久风华不减，琴川河畔古建筑完好存续，这座江南历史文化名城文脉绵延不绝，岁岁焕发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