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张雨嘉
四十年岁月流转,常熟城墙巍然依旧,园林临水含秀,一座座老宅在一代代匠人手中重新焕发光彩。从事古建园林工作三十多年的郑先,于20世纪90年代末从参与方塔修缮开始踏入古建保护行业。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常熟古建保护从被动抢修走向预防性保护,从单纯修缮建筑升级为对整座城市的活态保护与活化利用。
在郑先看来,常熟古建保护理念的变化可以清晰地分为三个阶段。最开始是被动的紧急抢修,建筑哪里构件破损、哪里出现险情就去哪里处置,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救下来、保安全,消除结构性隐患。后来转向有计划的整体修缮,不再只盯着一栋建筑本身,而是把院落、街巷和周边风貌环境一并统筹,让文物带着完整协调的历史面貌呈现出来。现在已经进入科学常态化的预防性养护阶段,大批重点文物修过一遍之后,依靠科技监测和日常巡检,把隐患处置在萌芽状态,不再等建筑坍塌了再去抢救。
与之同步升级的还有保护理念。一是从只修单栋建筑,拓展到把街巷肌理、空间尺度、院落格局都纳入保护;二是从把建筑修好保存下来,转向政府统筹、多方参与的活态传承,让文物不再是静止的标本,而能在当代持续焕发生命力。“房子不是修缮完就锁进玻璃柜的陈列品。”郑先说。
郑先大学所学专业为土木工程,真正的行业历练始于修缮工地。看着一栋栋破败倾颓的老屋、一个个残缺零散的构件,在老师傅手中一点点重获生机,强烈的震撼感、参与感与自豪感,支撑着他在古建行业坚守三十余年。常熟古建属于香山帮营造技艺体系,这套技艺讲究技术和艺术并重,设计审美与现场施工融为一体。在郑先的认知里,古建匠人不只是普通手艺人,更是传统文化与传统美学的传承者、创造者。从业至今,他先后参与了方塔大修、綵衣堂保养修缮、严讷宅修缮、赵用贤宅(脉望馆)修缮,以及南门坛上、西泾岸两大历史文化街区的风貌更新等重点工程。
谈及从业经历,二十多年前的方塔大修令郑先印象深刻,这也是他参与的首个大型文物维修项目。彼时文物法规、修缮工艺尚不完善,大量工作依靠现场摸索。当时方塔多处斗拱承重构件年代久远,腐朽严重。项目参建各方反复研究,确定在保留历史纹路的腐朽旧构件内部加装隐形钢板,既保障结构安全,又最大限度留存原构件。这一做法契合如今文物保护的“最小干预”原则,但在当年相关规范尚未成型,完全来自一线实操探索。这件事让郑先深刻意识到,文物修缮不能固守传统工艺,要善用现代科学手段兜底;坚守“不改变文物原状”底线,不等于墨守成规。工地上老匠人的技艺同样令他敬佩,具备系统立体几何知识的郑先,曾对老师傅制作“立角飞椽”双曲弧面构件的复杂弧度计算产生疑问,得到的答案是代代口耳相传的工艺口诀,分寸全部熟记于心。郑先感慨,香山帮营造是技术、艺术、设计与工艺的高度融合,修复工作面对的是一件件活着的文物。
江南地区木结构古建常年面临受潮、虫蛀、风化等难题,叠加常熟山水城相融的城市格局,古建修缮常面临独有的现实难题。工程的难点,在于平衡“修旧如旧”和现代生活功能的现实需求。多年实践中,郑先恪守“保护为本、功能隐蔽、结构保证、可逆可退、适度使用”的工作原则。方案严守最小干预原则,不因现代使用需求破坏原始遗存;消防管线、强弱电、监控照明选用适配古建风貌的样式,设备管线隐藏于斗拱、屋檐、匾额等位置,空调、新风设备避开建筑主立面;结构加固遵循可逆原则,规避对原构件造成不可逆损伤,为未来新技术应用预留空间;同时严格把控建筑使用强度,实现“适配不消耗”。
深耕行业三十年,郑先最为担忧传统技艺的传承问题。木作、瓦作手艺过硬的老师傅,年龄最小的也已年过六十。传统技艺学习周期漫长,工地现场劳作辛苦,行业收入并不突出,愿意投身其中的年轻人数量有限。十多年前,企业曾联合常熟高新园中等专业学校开设木工班,招收80余名学生,进入企业就职的有20多人,坚持深耕行业的仅剩下四五位。不过留存下来的年轻人成长势头向好,其中一人夺得全国木作比赛第一名。据介绍,一名从业者从毕业到独立处理简单构件,需要七八年时间,想要掌握复杂古建修缮,还得再打磨五六年。前两三年以基础学习为主,不少年轻人难以坚持选择离开,但熬过瓶颈期的从业者大多发自内心热爱这份事业。郑先经常和年轻人谈及旧时学徒制度,过去学徒三年没有薪酬,学成之后还要无偿为师傅劳作三年,六年方可出师。相较以往,当下条件已经改善,但成长周期长是客观现实。
修缮材料短缺是另一重现实困境。诸多本土古建材料已经停产,修缮工程只能四处搜集旧料或者寻找同质石材替代;古法烧制小青瓦、望砖、方砖的窑口不断缩减,成品质量参差不齐;彩绘所需天然矿物颜料以及传统配比大多失传,原貌复刻难度极大。行业积极引入新技术赋能保护:利用三维激光扫描开展高精度测绘,为文物建立永久数字档案;数字化记录濒危香山帮技艺;采用环保防虫防腐药剂延长木构件使用寿命。但郑先强调,仿古建筑构件可以机器加工,文物本体修缮绝不允许机器替代手工。技术再先进,四条底线必须守住:传统形制不改动,屋顶、梁架、格局遵从原貌;榫卯、传统灰浆、古法彩绘等核心工艺,不被钢钉、水泥砂浆简单替换;题记、旧损痕迹等历史信息完整保留;全部修补加固做到可识别、可拆卸,拒绝制作假古董。新技术只是辅助手段,守护文物原真性才是根本。
“房子修起来容易,养护‘活下去’难。”郑先始终认为,合理使用就是最好的保护,闲置无人打理,只会加速古建腐朽。活化利用切忌盲目推进,需要按照文物等级分层施策。綵衣堂这类国宝级建筑,定位以文化展示为主,严格管控人流量,珍贵彩绘禁止闪光灯、手电直射,主要开展学术研究、科普讲座、非遗体验,不开展商业经营。普通文保院落,适度引入书吧、非遗工作室、工艺展厅、茶文化空间等轻量化文化业态,通过日常使用实现“以用促保”。南门坛上、南泾堂街区的普通民居优先实施微更新,完善雨污、水电等生活配套,留住原住民。“有居民、有烟火气,才是最好的活化,坚决不搞大拆大建。”郑先说。
回望四十年古城保护历程,常熟能够持续推进这项工作并非偶然。一方面依靠制度约束,获评历史文化名城之后,古城拆改项目必须上报审批,形成硬性管控;另一方面拥有深厚群众基础,本地专家、民众对老建筑怀有深厚情感,人大、政协持续提交古城保护相关提案;此外文物修缮耗资巨大,常熟拥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为保护工作提供了强力支撑。早在20世纪80年代,常熟便叫停古城大拆大建,高层建筑、工业项目布局于古城外围,老城仅补充必要生活配套。郑先评价,这份克制十分可贵。
古城保护依旧面临现实挑战。当前古城居住人群以老年人、外来租户为主,燃气、厨卫等基础配套存在短板,降低了古城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如何吸引人群回流,激活街区生命力,是留给当代人的一道考题。成都宽窄巷子、福州三坊七巷、苏州平江路的经验值得借鉴,保护与商业并非对立,关键要探索适配常熟自身的发展路径。郑先认为,保护和发展相辅相成,古城核心区严控建设强度与建筑高度,守住历史肌理;现代化新城承接开发建设任务,完善城市功能,实现新旧分治、双向共生。
谈及从业的成就感,郑先认为来自两个层面。其一是实实在在的修缮成果,见证残垣断壁重获新生,留存给后世,这份使命感无可替代。其二修缮本身就是跨越时空和古人对话——文庙修缮时,学前小学地块曾出土大量石牌坊遗存,他曾在一根木梁上发现和曾国藩相关的重修题记,亲手触碰历史遗存,仿佛与数百年前的匠人隔空相遇。
四十年来,常熟一代代从业者深耕古城保护事业。从抢修到预防,从单点修缮到整片街区保护,从建筑修复到古城整体运营,郑先表示,他们这一代人只是历史链条中的一环,后续需要年轻人接续奋斗。站在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周年的时间节点,郑先提出两份期许:希望传统技艺后继有人,有更多年轻人关注、热爱香山帮营造技艺,完善人才培养及匠人扶持机制,让手艺有人学、有人传;守护常熟山、水、城、园、巷、院完整风貌,推进数字化智慧保护,搭建“数字古城”数据库,依托常态化监测实现病害提前预警,让古城文脉突破地域局限,被更多人看见、读懂。
“老建筑不会开口说话,但它守护着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老建筑站得更久一些,被更多人读懂。”郑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