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徐鹤
北门大街位于常熟古城的核心地带,纵横交错的老街巷、烟火气浓郁的大院户,还有散落各处的文保遗存,见证着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年来的变迁。苏咏梅在这里工作已经二十多个年头,既是古城更新的亲历者,也是一线实践者,古城的每一点变化,都藏在街巷院落、寻常百姓的生活里。
回想刚到社区工作的时候,苏咏梅对老城区的感受很直白:“有历史韵味,但过日子不舒服。”青砖黛瓦、老式门头,江南古城的韵味扑面而来,可老百姓过日子却处处为难。巷子狭窄,路面坑坑洼洼,大杂院里电线随意拉扯。一碰到下雨天,积水排不出去,地上满是淤泥碎石。不少老院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居民要么跑公共厕所,要么天天拎着马桶外出倾倒。古城的历史风貌还在,但民生短板十分突出。
历经多年持续的修缮更新,古城没有走大拆大建的路子,而是做到了“老壳子修好了,里子补上了”。青石板路、原有门头尽可能原样保留,雨污分流、强弱电入地、消防通道设置、天然气入户一步步落地,各类适老设施也陆续配齐。如今的北门大街社区,不再只是单纯的居住片区,而是慢慢形成了原住民生活、街巷微更新、轻业态相融共生的鲜活街区,这也是名城保护带给普通居民最实在的变化。
在苏咏梅看来,古城保护和民生改善从来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二者完全可以双向赋能、同步提升。保护老建筑,不等于把房子围起来当展品,其最终落脚点始终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幸福感。
在长期实践中,社区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做法。
做微改造,兼顾新旧平衡。建筑外立面守住原有风貌,内部开展结构加固、管线更新,条件合适的院落推进加装电梯,让住在老房子里的居民,也能过上现代生活。打牢基础设施底子,改造优先补齐排水、燃气、通信等短板,配套建好社区食堂、日间照料中心、口袋公园。老城区老年人多,无障碍坡道、扶手、防滑地面这些不起眼的细节,社区都会反复斟酌打磨。
适度发展轻业态,为老街注入活力。社区引入文创小店、咖啡馆、非遗工坊、特色小吃店,带动街区人气,同时坚决把控尺度,杜绝过度商业化。发动居民共同参与治理,通过各类文化节庆、邻里活动,让居民从古城更新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慢慢找回对家门口这片街区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保护并不是高质量发展的对立面,它本身就是高质量发展的一种形式。既要守住古城的肌理格局,也要激活街区活力,归根结底要让群众得实惠。”苏咏梅说。
老城治理最难的,就是把握好保护与更新之间的尺度。苏咏梅对此有着自己的理解:保护,守住的是建筑外形与城市灵魂;更新,解决的是水电气、老少安居这些现实民生问题。社区坚持“微改造+隐形提质+共同管护”的思路,把文物保护要求和群众的现实需求统筹到一起。不搞大拆大建,最大限度保留街巷原有格局,很多民生工程尽量做在“看不见的地方”,管线埋入地下,房屋加固设施藏进墙体,外表看还是原汁原味的江南街巷,内里已经配齐现代化生活设施。
宏大的名城保护命题,落到社区,就是一桩桩贴近日常的民生小事。苏咏梅常说,名城保护这篇大文章,要拆解成居民摸得着的“小确幸”:出门有扶手,下楼能乘电梯,巷子里有便民集市,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老建筑敞开大门,方便居民歇脚休闲。“保护不是把老房子锁起来,而是要用起来,让一代又一代人能安心在古城生活。”苏咏梅说,推进大院户整治、加装电梯、适老化改造,社区始终恪守三条原则:风貌是底线,便利是目标,烟火是灵魂。风貌红线不能动,民生改善分步推进,独有的市井烟火气更不能丢。就拿停车难题来说,巷弄格局不能改动,社区便挖掘零星边角地块,联动周边停车场推行错时共享。引进商业业态时,优先保障本地居民居住权益,严控商业规模,多布局便民业态,防止老街变成纯粹的旅游打卡商业街。
四十年名城保护,不是把老建筑封存起来,而是要让历史文脉融入普通人的生活。社区把文化融入日常治理,利用街巷议事点、居民说事点,请土生土长的老街居民讲过去的故事,留住街巷记忆;办好邻里节以及各类传统节日活动,把评弹、戏曲、剪纸、手工体验搬进社区,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带着居民动手体验;面向青少年,借助家长学校开展“行走的思政研学”,让孩子当小小讲解员,做古城文化的守护者,把江南文脉一代代传下去。
近些年,越来越多年轻人来到古城打卡,老城从本地人居多的居住区,慢慢成为网红生活地。对于这股新变化,苏咏梅十分看好。早些时候,街巷里大多是居家的老人,少有外来游客。现在,咖啡馆的香气、夜晚的灯火、欢声笑语多了起来。评弹展演、国风巡游、古籍主题咖啡、文创冷饮……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解读古城,让厚重的历史变得鲜活可感,证明传统文化完全可以和现代生活相融共生。
社区也努力搭建一个多元“共生平台”,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既要让老居民安享晚年,也欢迎年轻人来创业扎根。巷弄茶会、古城夜话、青年论坛轮番开展,老一辈讲老城过往,年轻创业者分享创意想法,碰撞出属于新时代的老城故事。社区还鼓励年轻人拿起镜头记录老匠人,用新的传播方式,让传统手艺被更多人看见。
二十多年基层工作,紫金街大院户改造这件事,苏咏梅记忆犹新。一次入户走访,紫金街住户陆阿姨的老伴拉住她,情绪激动。他们家里没有抽水马桶,陆阿姨夜里只能外出上厕所,因院内路面高低不平不幸摔倒,多处骨折,情况十分危急。走进院子,地面碎石遍地,雨天泥泞难行,电线乱拉,杂物堆积,各类安全隐患随处可见。眼前的景象让苏咏梅心里沉甸甸的,大院户基础设施改造,已经不能再等。
之后,苏咏梅借着各类会议的机会,多次向上反映情况,积极争取政策和资金。2015年3月,大院户基础设施提升改造正式开工。天宁寺巷2号是辖区规模最大的一处大院户,住了22户人家,大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改造前还保留着倒马桶的旧习惯。改造完成后,院内路面重新修整,雨污管网全部接通,困扰几代人的倒马桶烦恼就此成为历史。看着老人们舒展的笑容,苏咏梅深深感受到:名城保护的温度,就藏在院落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之中。
在苏咏梅看来,社区工作者是古城保护一线不可或缺的力量,有着三重身份。他们是名城保护的守护人,常年走街串巷,对辖区老宅院、古井古树、名人故居了然于心,第一时间排查险情,守好文物保护的基层第一道关口;是古城治理的绣花人,老城区街巷狭窄、居住人口密集,各类改造工程很容易引发矛盾,社区工作人员靠双脚跑遍家家户户,依托古城议事会协调各方诉求,把矛盾化解在萌芽,兼顾风貌保护和民生需求;也是民生提质的贴心人,哪家老人独居需要照料,哪条巷子路灯坏了,大大小小的民生诉求,社区都跟进落实,让居民不用搬离故土,就能过上现代化生活。
站在常熟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周年的新起点,北门大街社区已经谋划好了下一步的工作。盘活闲置空间打造非遗工坊,开设“可带走的古城记忆”花边体验课,居民和游客都可以动手参与,把手艺传承下来;利用街巷零碎空地打造传统游戏小角落,铺上软质地面,画上跳房子、滚铁环图案,让孩子们能在青砖黛瓦间尽情玩耍;每年重阳节,将举办街巷百家宴,居民端出自家拿手菜,游客完成文明打卡也可以一同赴宴,共享老城烟火。
苏咏梅心中有着美好的期盼:希望北门大街不只是一时的网红打卡地,更能成为细水长流的长红生活区,老传统与新气象长久共存,成为“老有颐养、幼有善育、青有梦想”的全龄友好社区。愿每一块青石板留住行人脚步,每一扇花窗透出市井烟火。世居于此的原住民,可以在家门口养老育儿,尽享现代便利;新来的人,也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把古城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