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张雨嘉
今年是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周年。说起常熟花边对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常熟花边）代表性传承人陆皓东的回答朴素而笃定：“曾经的常熟，几乎家家户户都与花边有关。这根绣花针，绣进了这座城一百多年的光阴，编织起无数常熟人的共同记忆。”
常熟花边的历史可追溯至1917年，一百多年来深刻影响了常熟的社会、经济与文化。过去常熟几乎家家都有人绣花边，最高峰时，超过16万名妇女从事花边相关工作；每年有100多万套花边产品销往欧洲30多个国家，全球有80多个国家使用常熟花边。常熟花边品质优良、品种齐全，在国内同行中规模最大、产量最高。
这门手艺曾与常熟人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常熟的女孩七八岁就跟着妈妈、姐姐学绣花边。那时候，一户人家若有一位手艺好、会绣花边的妇女，全家人都看重她，社会上也十分尊重会做花边的人。姑娘出嫁时，哪家的女儿花边绣得好，嫁妆都显得更有分量，家长也觉得光荣。陆皓东就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母亲、姐姐都绣花边，花边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门陌生的手艺，而是睁眼就能看见的日常。
陆皓东儿时住在王市，家旁边就是一家钱记花边商号，庭院就是花边的加工作坊。五六岁时，他常跑去看人家印制花样、发放布料、洗烫花边，由此对花边的整套工艺操作都有所了解。看多了印在布上的花纹，他对美术渐生兴趣，读书时办墙报、出小报，也把花边的纹样元素用进去。后来下乡插队，遇上常熟花边厂招收设计人员，他抓住了这个机会进入花边厂工作。
刚进厂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图书资料、调试绘图设备。那一批年轻人学习劲头很足，白天上班画图，晚上回家还临摹老师傅积累的素材，把别人的经验内化成自己的积累。进入20世纪60年代，常熟本地设计队伍逐渐成熟，花边设计从早期多由上海设计师来样，转为自主创新设计。他们设计的花样得到海外客户认可，并逐步形成具有江南文化灵秀细致特点的地方风格。
自主创新的成功，对大家来说是很大的鼓舞。经过长期的创作实践，常熟花边设计的综合能力显著提高，整个设计队伍形成了既齐心协力、团结向上，又你追我赶、相互超越的团队精神，风格迥异、缤纷灿烂的作品层出不穷。也正是在那段时期，常熟花边研制成功不少独辟蹊径的新品种，展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20世纪70年代初，为争取外汇，抽纱花边行业受到重视，厂里特地从上海请来刚退休的国内顶级花边设计师沈培德先生专门为大家辅导。沈培德十四岁拜师学艺，在烟台、上海从事花边设计30多年，经验极其丰富。那时，上海一批老设计师每月带作品来请沈培德点评批改，陆皓东等人就在一边旁听，相当于上大课。沈培德技术全面，艺术造诣颇高，设计的花边造型饱满壮实、转折自如流畅，讲究卷草纹样气脉贯通、连绵不断——这个设计理念和图案特点，深深影响了常熟的一批设计师。
20世纪70年代后期，一项重大任务交到常熟花边厂——为毛主席纪念堂设计窗帘、桌布、沙发面料等大型装饰织物。当时全国有两家单位一起承接，题材不同，常熟花边厂负责松树题材，作品规格很大，其中最大的一幅窗帘长达18米、宽6米。常熟县委十分重视，充实设计力量，从工艺美术厂临时抽调擅长画山水花卉的画家唐滔、曹寿铭联合参与设计，多次创作小样、试制局部实物，并派卜浩生、沈虹、陆美华赴北京审稿，最终确定采用沈虹的设计——既简朴，又富有层次。那年陆皓东28岁，作为青年设计人员冲在一线，承担了大量技术服务和组织协调工作。1977年5月，这件作品基本完工，大家都非常激动。
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常熟花边进入鼎盛时期。作为集体所有制的外贸企业，花边厂的福利待遇在当时常熟数一数二；常熟领导外出，常带上花边厂的代表作品，把常熟花边当作地方名片对外推介。
陆皓东个人最满意的作品，是1980年设计的72英寸雕绣抽丝包葡萄圆台布A1285。当时他追求视觉美感，在单位纹样上做了缜密的排布，综合选用雕扣、包葡萄、筛子眼抽丝、草头梅花等精细的绣花工艺，有别于当时常熟传统的工轻价廉的雕绣花边设计。这款台布制作耗时约20天，售价100多元，一经上市便获得市场高度认可。该款台布由最初的圆台布花样，衍生出台布、餐巾、盘垫、被套等83个不同规格和款式的系列产品。这套作品在海外抽纱市场反响极好，被希腊客户连续五年包销。另一件产品是1978年设计的缠枝花内外圈雕绣样A1004，也衍生出七八十种规格。作品受到市场的高度认可，作为一名设计师，他很有成就感。
从事花边设计40多年，在陆皓东看来，常熟花边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是中西文化交融的产物——脱胎于欧洲巴洛克、洛可可的装饰艺术，又结合了江南民间的巧手与智慧。常熟花边产品几乎百分之百出口，设计审美也主要偏向海外市场，意大利、希腊、西班牙、葡萄牙、法国等国家的市场，尤其偏爱繁复华丽的镂空装饰。直到现在，女装、包包配饰、婚纱礼服上还能看到雕绣类花边的元素，只是大多已由机器刺绣替代了手工。
受市场经济、社会环境等因素影响，20世纪八九十年代，传统的常熟花边生产逐渐衰落。2007年，常熟花边制作技艺被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近年来，常熟通过命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开展非遗进校园等活动，积极保护和传承常熟花边技艺，使其焕发新的生机：江苏省常熟中学将常熟花边引入校本课程已有十多年，每周开课，由陆皓东讲解花边理论知识，其他老师传授绣花实操；苏州工学院也常邀请他们去讲课。令人欣慰的是，每年都会有一些学生课后主动找他深入了解花边知识，或拍摄专题作品进一步宣传。
陆皓东参与过《中国工艺美术全集》的编撰工作。东南大学的一位教授带着学生去越南、日本、韩国、印度调研亚洲手工艺，做中外工艺文化的对比研究。这位教授发现，国外很多博物馆保存着非常完整的手绣、机绣历史档案，陆皓东觉得这一点非常值得学习。作为代表性传承人，陆皓东最大的心愿，是拥有一个公共的花边展示传承平台，并配备讲解员，开设实操教学活动，既展示本地百年的花边历史，又能与国内四大抽纱花边产区的同行开展交流，使之成为中外手工艺文化交流的窗口。
从2008年起，陆皓东就着手整理常熟花边的历史资料，想把这门手艺百年的历史记录下来，留给后人，其中也包括沈培德等老一辈设计师的优秀花样。他最大的希望，是趁着身体还硬朗，把自己掌握的一手史料、一手技艺，完整地贡献给社会，让常熟花边这一根针，在常熟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继续绣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