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张怡心
1986年,曹培根借调到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整理研究所,协助赵国璋教授编纂《文献学辞典》。“你在常熟工作,就应当好好研究藏书。常熟堪称中国文献圣地,藏书家辈出,仅研究历代藏书家,便足够穷尽一生。”赵国璋一番话语,如一枚厚重印章,深深钤印在曹培根的人生扉页。
彼时的曹培根尚在学术道路上摸索,恩师寥寥数语,便为他锚定了毕生求索的方向。自此之后,曹培根便奔走于常熟一座座藏书楼,埋首于泛黄卷帙之间。四十载岁月流转,如今两鬓已染风霜,每当曹培根伏案研读古籍、寻访私家藏书遗存,或是站上讲台授课,赵国璋的嘱托总会在耳畔回响。繁星璀璨、绵延不绝的常熟藏书文化,成为他穷尽半生去探寻、守护、传扬的精神根脉。
一卷润世典籍济民
常熟藏书,从来不是文人书斋里被束之高阁的赏玩之物,而是浸润烟火、泽被乡邦的文化力量。
曹培根常以脉望馆为例,向大家讲述典籍经世的价值。这座明代藏书楼中诞生的《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为后世留存大量珍贵元代杂剧文献。赵氏藏书家刊刻传布张仲景《伤寒论》,让医学圣典广为流传,惠及万千百姓,也为虞山医派的形成筑牢根基;又耗费数十载搜求补全《营造法式》,系统保存古代建筑技艺,为常熟传统营造技艺的赓续筑牢文献根基。
一部典籍,可以救疾济人;一册善本,可以孕育巧匠。在曹培根眼中,这便是常熟藏书最质朴厚重的精神内核:藏书不为独占,而在于传布智慧、造福一方。言子南来播撒文教种子,数百位藏书家赓续薪火,崇文重教的基因,早已融入常熟大地。
虹月归楼文脉赓扬
谈及常熟藏书史,铁琴铜剑楼始终是无法绕过的文化丰碑,瞿氏五代护书传书的故事,至今荡气回肠。
作为清代四大藏书楼之一,铁琴铜剑楼打破私家藏书秘不示人的传统,敞开楼门接纳四方读书人。远道而来的学子可登楼阅书,主人殷勤奉茶,若是日暮不及返程,便可留宿楼中,这般开放包容的格局,正是近代公共图书馆的雏形。
去年10月,常熟图书馆迎来建馆110周年,铁琴铜剑楼第四代楼主、常熟县立图书馆首任馆长瞿启甲铜像正式揭幕。常熟图书馆今日雄厚的古籍馆藏实力,便承袭于瞿氏代代守护的藏书血脉。
回望烽火岁月,太平天国运动时期,瞿秉渊、瞿秉清兄弟为保全世代珍藏的典籍,开启艰苦卓绝的护书历程。大批珍本几经辗转,历经七次迁徙,四年流离颠簸。硝烟散尽,万千典籍重回铁琴铜剑楼。瞿氏百感交集,请名家绘制《虹月归来图》,海内文人学者纷纷挥毫题咏,画卷留存下四十三位名家手迹。
1984年,曹培根初次见到这幅原作,泛黄画卷之上,笔墨之间满是劫后归藏的悲喜,让他内心深受震撼。画卷承载的,是瞿氏五代“读书、藏书、刻书、护书、献书”矢志不渝的坚守。
虞山翁氏同样留下传家典范。一族两状元,翁同龢纪念馆成为市民感受崇文精神的打卡之地,不少家中有学子的百姓慕名前来,期许子女崇文向学。曹培根认为,翁氏世代相传的家风,可凝练为“读书、为善”二事,与当代教育立德树人的追求高度契合。
寒灯守籍薪火相承
虞山藏书星河璀璨,汲古阁主人毛晋,是让曹培根感到格外惋惜的一位刻书巨擘。
明清鼎革,世事动荡,毛晋倾尽家产兴办汲古阁,耗巨资刊刻《十三经》《十七史》,他夫人甚至拿出陪嫁首饰补贴刻书开销。彼时刊刻通俗读物、科举时文便可获得厚利,毛晋却义无反顾选择耗费巨大的经史典籍刊刻事业,倾一己之力保全中华文脉精华。可早年常熟名人评选中,毛晋却遗憾落选。每每谈及此事,曹培根满心怅然:“大众对毛晋知之甚少,是我们文化宣传工作做得还不够。”
研究藏书文化,不只是考据摘抄,更是跨越时空与历代学人精神对话。南开大学来新夏教授读过曹培根关于翁氏藏书的研究文稿,专门致电,勉励他扩充内容、深化研究;浙江藏书研究专家顾志兴先生亦多次鼓励他深耕常熟藏书文化,古文献学家胡道静先生在顾志兴著《浙江藏书家藏书楼》序言里的比喻,曹培根铭记至今:藏书家如蜜蜂采集、似蚂蚁坚守,默默为中华典籍奉献,应当为他们立传著史。
更让他久久动容的,是文献学家郑伟章先生。郑伟章数次从北京奔赴常熟访书考献,每一次都由曹培根陪同。一次席间,曹培根亲眼看见郑伟章拿出治疗糖尿病的针剂,才知晓古稀之年的他身患顽疾。彼时常熟尚未通铁路,老人不顾病痛,忍受长途舟车劳顿,只为搜集毛晋、毛扆父子的一手史料。曹培根曾问他何苦如此奔波,郑伟章答道,自己是在与时间赛跑,希望有生之年完成汲古阁父子的研究。
郑伟章也始终关心支持常熟藏书研究工作。毛晋专题学术会议举办时,郑伟章重病缠身无法赴会,特意托付曹培根代为宣读论文;曹培根曾邀约他为《瞿氏铁琴铜剑楼研究》作序,老人手写上万字序文寄往常熟。郑伟章把生命最后的时光交付给常熟藏书,这份学术赤诚,每每回想,都令曹培根热泪盈眶。
精研守正古韵新声
精致考究、勇于创新,是常熟藏书文化独有的精神气质,常熟诸多古籍技艺与藏书制度,深刻影响后世图书馆事业发展。
常熟藏书家独创的影抄技艺,在版本学史上独树一帜。很多人误以为影抄就是覆纸描摹底本,极易损伤古籍。而汲古阁影抄,选取与原书质地相近的纸张,对照原本逐笔摹写,连界栏朱丝都复刻得分毫不差,抄本几可乱真,影宋抄本的版本价值仅次于宋刻原本,尽显古人治学的精工细作。
藏书编目更是形成完备范式。常熟藏书家恪守藏书必编目的传统,一套藏书往往配套数种目录:有登记藏书家底的账本目录,方便取阅的排架目录,阐析典籍要义的提要目录,梳理版本流转的特种目录。清代常熟藏书家孙从添创作的《藏书纪要》,系统总结购求、鉴别、钞录、校雠、装订、编目、收藏、曝书八大藏书要义,构建古典藏书完整体系,被后世奉为藏书管理的“行业圭臬”。曹培根认为,常熟古代藏书楼正是中国近代图书馆事业的重要源头,现代图书馆管理制度与虞山藏书传统一脉相承。
做好当代传播,让古籍文化走出藏书楼,是曹培根多年努力的方向。面向中小学生与家长开展讲座,他摸索出通俗鲜活的讲述方式。《四库全书》御制序言中提到,古时藏书五百卷便可称为藏书家,《史记》《汉书》《后汉书》相加便接近这一规模。如今,家中的一角书架、手中的一部手机所拥有的藏书体量就已超越古人。而曹培根觉得,传承藏书文化,不在于藏书数量多少,而在于接续先辈的文化自信、使命担当与共享创新的精神。
“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离不开先贤积淀的灿烂文明,也离不开一代代后人接续保护传承。”曹培根感慨,藏书文化是常熟的文化活化石,承载着城市的精神血脉,讲好虞山藏书故事,把这份文脉代代传递,是他毕生不变的责任。





